本系列讲座的标题为《何为良好生活》。值得说明的是,该题目并非原创,而是源自陈嘉映老师所著同名伦理学通识读物。尽管原作聚焦于伦理学基本问题,本系列并不直接探讨伦理学理论本身。1
本系列原拟命名为《高中生良好生活指南》,然出于传播效果考量,最终采用“何为良好生活”这一标题,以增强话题的吸引力与学术氛围。尽管标题沿用自陈老师的著作,内容则立足于当代高中生活经验与思想发展路径,意在回应当前高中生在成长过程中面临的真实问题与思考困境。
我们之所以开展这一系列讲座,是出于一种切实的时代紧迫感。2025年的今天,不同于五年前的社会氛围,对于“如何过一种良好生活”的反思已经不再是一种奢侈的哲学遐想,而是一项对高中阶段青少年而言极具现实意义的任务。当前主流媒体平台(如视频平台、知乎等)虽不乏“成长经验”分享类内容,但多流于个人经验之泛谈,缺乏系统性理论视角与时代意识。因此,尝试以青年身份为出发点,结合理论资源与生活经验,探索“良好生活”之可能性,成为我们启动本项目的重要动因。
本节目采用30分钟左右的简洁呈现形式,强调快节奏、内容浓缩的表达方式。然而,我们并不满足于“泛泛而谈”的陈述,而是试图在浅显通俗的语态背后,潜藏更深层次的思想指引与理论牵引。每一期内容将围绕一个核心主题展开,既包含个人经验与反思,也配以推荐阅读材料,旨在激发听众的思辨能力与理论兴趣。
这一方法部分源自柏拉图的“回忆说”哲学观念:知识并非外在灌输,而是内在唤醒。每个人都曾抵达过“理念界”,此生的学习不过是不断回忆的过程。文学理论中也有相似观点,认为文学作品的意义并不在于传递知识本身,而在于提供一种“契机”,唤醒人们心中的敏感与思索。我们希望本节目也能起到类似作用:不以教化为目的,而以激发思维、引发自省为追求。
本期主题为“我们是谁——浅论高中生的身份自觉”,灵感部分来自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所著《我们是谁?》(Who Are We?)。该书为其晚年作品,旨在回应美国社会面对全球化浪潮时的身份焦虑与文化断裂问题。2
类比当下,尽管我们面对的并非国家层面的政治认同问题,但作为高中生,同样面临着“我是谁”“我们是谁”的根本性追问。而这一追问的方式,即是我们今日要探讨的“身份自觉”。
在日常语境中,“自觉”往往意味着行为上的自律与主动,例如“自觉完成作业”“自觉遵守规则”等。这一层面多体现为对社会规范的内化与执行。然而,在学术语境中,“自觉”更接近于“意识到自身作为主体的存在”,强调一种反思性认知能力。此类认知并非自然生成,而是通过一定的社会经验、知识体系、文化互动逐步构建而成。下以二例试阐述之:
文学的“自觉”:六朝为例 以中国文学史为例,六朝时期被认为是文学从功能性写作(如祭祀文、历史记录、民间歌谣)中逐渐走向自主审美与自我表达的转折点。在此之前,文学多与实用目的相连,尚未形成独立意识。至六朝时期,随着文学理论的发展与个体创作意识的觉醒,文学开始意识到自身作为一门独立艺术形式的存在,并产生“自我定义”的需求,标志着“文学的自觉”的形成。
精神分析视角:拉康的“镜像阶段” 另一个值得参考的理论来自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他提出,婴儿在“镜像阶段”中首次通过映像识别自身身体的完整形象,从而获得初步的自我认知。这一阶段虽非理性意义上的“自觉”,却作为“自我”的萌芽阶段,揭示了主体认同的最初形式。拉康强调,这种认知是一种错觉性的“全身形象”,是“想象界”的产物,但它为日后主体性的形成提供了心理学基础。
据此,我们可以初步定义“自觉”为:对自身身份的认识与反思,其高级形式则表现为“反思能力”的建构与运用。
身份认知的深化路径可分为两个维度:
哲学传统中普遍强调“由内而外”的认知逻辑。如《周易·系辞传》中所述:“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伏羲创制八卦之法即体现出一种从主体出发、向世界敞开的认知姿态。而此“由己及人、由我及世”的思维路径,恰是“自觉”的核心机制。
当个体开始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何存在”时,其认知已进入“反思”的阶段。而为了让反思不陷于片面、碎片化,必须借助“体系化”工具。体系化认知能够帮助个体实现思维的内在一致性与逻辑自洽,从而增强其面对复杂现实问题的信心与判断力。
在英语语境中,“自决”常被对应为“self-determination”(自我决定权)。该词更强调行动层面的自主性,包括:
而我们当前讨论的“自觉”,更接近“self-awareness”与“self-reflection”,强调的是认知与意识的形成过程。这两类“自觉/自决”虽有所区别,但亦相互影响:认知上的自觉构成行为自决的前提,行为上的自决反过来推动认知的深化。
相关延伸阅读可参考“民族自决”理论3——为了理解社会运行的机制,我们往往可以从个体机制出发推而广之;反过来,借用社会科学理论,也有助于对个体的理解。在精神分析、文化研究等学科中亦有相似观察,如拉康理论探讨的“社会无意识”。
高中阶段在整个教育体系中的地位,实质上是一个分界线的体现。如何判定这一“分界线”或“临界点”?我们可以借用数学中对函数局部行为的分析方法加以说明。在数学中,函数的某一点若其导数值由正变负(或反之),则这一点通常被认为是性质发生变化的关键节点。这种“局部行为”的显著变化,提供了一种判断阶段转折的有效方式。
类比到教育系统中,我们也能观察到知识阶段之间的“性质突变”。小学与初中构成义务教育阶段,其功能是构建个体基本的生活技能与社会适应能力;高等教育则以专业化研究为目标,引导个体深入认知世界。而高中阶段,正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区,是从“生活教育”走向“世界认知”的关键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正是通识教育的广泛介入与常识结构的基本建构。
通识教育的界定,可以从两个逻辑路径加以把握:
因此,高中阶段不仅是知识连续结构中的过渡地带,更是通识教育的实践场域。它既为后续专业学习提供必要基础,又标志着认知结构趋于完整的内在需求,是个体认知系统迈向“内部自觉”的关键起点。
尽管高中阶段具有如此关键的地位,但学生在这一阶段常常面临深刻的内在挑战,主要表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空手起家,难度高,信心欠缺 高中阶段是许多学科的系统性学习起点。在此之前,学生往往尚未建立起完整的知识网络,对知识之间的结构性关系缺乏理解。这种“空手起家”的状态导致学习难度陡增,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信心不足。
这种状态可视为一种“认知落差”现象。学生开始对世界进行更深层次的反思与观察,但由于缺乏理论工具与知识支撑,往往陷入“知道自己无知”的困顿状态。心理学中也称之为“绝望之谷”(Valley of Despair),即个体意识到自己缺乏掌握能力时产生的强烈不适感。
若从经济学的“规模效应”角度来比喻,在知识积累尚未形成系统规模前,个体在学习中所感受到的“边际成本”极高,每新增一个知识点都需付出巨大的认知努力。这种认知成本的剧烈上升,自然导致心理上的不确定与畏惧。
缺少必要知识,急不可耐,然并卵 另一个常见的挑战是:学生意识到自己“应该掌握某些能力”,但又无法立刻达成目标,从而陷入“急不可耐”的焦虑状态。语言学习是最典型的例子。许多学生在高中阶段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正具备使用英语或文言文的能力:当他们尝试输出完整段落时,却发现力不从心。
这种焦虑来源于对“能力应然状态”的认知与实际能力之间的鸿沟。他们意识到这些能力非学不可,却无法即时掌握;而现实是,这些能力并不会凭空生成,也不会因“开放心态”而自动出现。知识不是“上天掉下来的”,而是通过系统训练与刻意实践逐步积累而成的。
面对这些内部挑战,本文提出两个层面的基础应对策略:
构建良性的认知与实践环境 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并非抽象的理想状态,而是具有实际可操作性的。它的本质,是鼓励学习者不断挑战“自我设限”的领域,并通过反馈机制逐步提升信心。学习者需要被激励去尝试原本认为“难以完成”的任务,并在过程中获得来自教师、同伴与社会的正向支持。
这一点在实证心理学中亦得到支持。个体若长期缺乏认知上的社会对话,容易陷入思维的封闭与退缩。相反,若能在集体环境中进行频繁的思维互动,则更有助于个体认知能力的提升与自我价值感的确立。
强化正确的认知定位与行为执行力 除了外部环境的构建,学习者自身的行动能力亦不可忽视。尽管个体的行动力部分受天赋与性格影响,但通过长期训练与认知引导,仍可实现显著提升。许多教育理论已指出,认知改变往往以行为实践为前提。换言之,学习不仅是思考的产物,更是行动的结果。
高中阶段的“内部自觉”,一方面表现为对自己知识状态的清晰认知,另一方面则要求个体具备“做中学”的实践能力。只有通过不断行动、反思与反馈,学习者才能逐步克服认知低谷,迈入自我构建的上升期。
在当前社会与教育结构的深刻变动中,高中生的身份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阶段性符号,而逐渐演变为某种系统性困境的缩影。对这一困境的分析,需从高中生所处的社会位置、教育制度、时代变迁以及技术浪潮等多个维度加以思考。本文将围绕“外部自觉”的主题,分两部分展开论述:其一是对时代与制度的认知,尤其是教育体制所带来的系统性压迫;其二则是针对高中生在面对这些困境时,如何形成有效的抵抗与行动策略。
高中生身份的符号化与僵化 在当下社会语境中,“高中生”这一称谓逐渐被赋予了某种沉重的文化符号意义。从原本中性的年龄段或学业阶段的指称,演化为一种具有“西西弗斯式”象征色彩的社会角色——仿佛其所承受的压力,是为了偿还一种并未被追问的“原罪”。这种标签化与刻板印象不仅加剧了青少年的身份焦虑,也削弱了对教育本质的深入讨论。高中生不再被看作一个充满潜力的生命阶段,而被误构为一个单一目标导向的工具性存在。
教育制度的历史结构与低效运行 当代中国的教育制度,尤其是在高中阶段的筛选机制,具有极强的历史连续性,且其低效性并非偶然,而是制度本身演化的必然结果。如若从历史维度考察,不难发现当下高考制度与古代科举制度在逻辑上高度相似——均试图通过标准化的笔试形式,对个体的“学力”进行筛选。宫崎市定在其《科举史》一书中,通过对清代特定时期科举制度的实证研究,指出这一制度虽名为选才,实则更多地反映出国家治理对标准化秩序的依赖。由此观之,所谓“素养教育”与“学科融合”的口号,若仍然依附于考试驱动的路径依赖之下,终将沦为徒具形式的装饰品。
考试制度的游戏化倾向尤为明显:规则明确、目标单一、流程机械,结果是学生成为策略性的应试主体,而非自主发展的知识行动者。在信息传播手段极为发达的今天,传统的应试游戏已难以支撑其曾经的功能性与合理性,反而导致教育过程的“死板”与“低效”愈发凸显。教育不再是启迪生命的旅程,而是标准化模板的模仿与执行。
技术加速与社会焦虑 2020年以后,伴随新冠疫情、老龄化加剧、出生率下滑,以及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社会结构经历了剧烈震荡。这种变化在时间感知上也极具压缩性,使得“年年不同”的变化不再是一种修辞,而成为可感的现实。在此语境下,青年群体、尤其是高中生,普遍感受到一种未曾经历过的结构性焦虑。
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人们对于“替代性”的深刻担忧——不仅是职业岗位的流失,更在于“思想表达”这一传统被认为极具人类特质的领域,如今也开始被自动化系统所侵蚀。这种“所有人对所有人发起的代理人战争”——即每个人都借助AI来对抗另一个人所使用的AI,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图景。此情此景之下,如何保持自我认知与思想独立,成为青年个体不得不思考的命题。
“躺平”潮流 当前社会中,“躺平”一词广泛流行,它往往被理解为对既有体制与竞争逻辑的消极抵抗。但需要强调的是,消极对抗并不等于主动选择。在某些极端环境中,“难得糊涂”可能是一种策略性的妥协,但若将其作为人生信条,势必导致认知与行动的钝化。真正的“外部自觉”,应建立在对局势冷静判断的基础上,而非一味沉沦于无效的信息与消耗性的娱乐。
有效的“拒绝躺平”并不等于持续奋斗主义,而在于坚持做“积累性的事物”:即那些能够带来长远反馈、能够促进知识结构内在生长的行动。例如系统阅读、知识整理、人文思辨等,这些才构成青年个体自我塑造的坚实基石。反之,那些短时间获得即时满足却无任何长远积累价值的活动(如沉迷短视频、追逐碎片化热点),只会加剧信息贫困与思想异化。
认知维度:打破单一评价逻辑 首先,应正视这样一个事实:人生只有一次,高考可以重来。在强烈竞争的叙事结构下,“复读”常被污名化为失败的象征,实则不然。对高中生而言,三年之内交出一份“标准答卷”的要求本就不合理。将时间的限制视为理所当然,是接受了制度性暴力的逻辑。反之,复读往往是一种理性选择——既然知识体系本身是有限的,而考试评价标准又是稳定的,那么在时间资源充足的条件下,重新学习的边际收益甚至超过原始投入的三年。
其次,是另一句值得深思的话语:“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 即一种“精神独立”对行动能力的先导作用。在应试体制与社会压力构建出的密闭空间中,若不能在思想上完成对体制的超越,那么即使在行为上做出顺应,也难以称之为“行动者”,更遑论成为“主体”。
行动维度:对体制化说“不”、对权威祛魅 在实践层面,“外部自觉”要求个体具备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即敢于承担一定的制度风险,主动做出与体制逻辑相左的决策。例如,有意识地选择性完成作业、拒绝无意义的竞赛、主动进行课外学习等,都是具体而微的“反制度化”行为。同时也意味着对权威的去神圣化——认清教师、教材、考试制度并非天然正当,进而在思想层面实现真正的独立。
当然,“破”只是第一步,“立”才是根本。但立的基础,亦是破的前提:唯有看清结构的本质,个体才能在此基础上重构属于自己的知识秩序与人生路径。我们将在后续内容中进一步展开关于如何“立”的分析,重点包括知识体系的构建、学习策略的优化、时间管理方法等。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
孔子这一句经典名言表达了其治国理想无法实现时的心境,字面意思是“如果理想之道无法推行,我便驾桴漂浮于大海之上”。此处“乘桴浮于海”意指身处无奈与困顿之境,依靠小舟漂泊而生。4
历史上,许多学者将此语视为孔子悲观主义的表现。春秋末期,社会秩序崩坏,礼乐制度瓦解,诸侯争霸频繁,政治乱象丛生。孔子当时感叹自身治国抱负难以实现,乃自比“丧家之犬”,意指失去依托、无所适从。因此,传统解读多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视为孔子悲观失望的写照。
然而,置于现代语境,我们可以赋予这一古语以全新的意义。当前社会状况虽如“浮于海”般充满变数与挑战,但我们所依托的“桴”已非简单漂流的木筏,而是一艘动力充沛、装备先进的战船。换言之,我们不应将自身定位为孤独漂泊的失落者,而应视作具备远航能力的大航海家,类似于历史上的哥伦布,能够开辟新领域、探索未知海域。
这一转变体现了一种思维上的根本革新:不再满足于传统意义上的调和与妥协,也非庸俗的辩证法所能涵盖。诚然,时代使我们处于“沉浮于海”的境地,但信息技术与人工智能的蓬勃发展赋予了我们前所未有的动力和能力。举例而言,本文所用的PPT背景即由AI辅助生成,过程简便高效,体现了技术赋能下的创作新境界。此前需委托专业设计师完成的工作,如今通过简单指令便能实现自动化生成,这种创新能力正是现代“战船”的象征。
简言之,我们当前的处境包含两个层面:其一,已经进入开放且动态变化的“海洋”,缺乏既定固定目标,行进方向多元且自由;其二,信息时代尤其是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极大增强了我们的行动力和创造力。
综上所述,我们每个人皆乘坐这艘“战船”,而非一叶孤舟。即便“道不行”,即便处于“浮于海”的困境,亦不妨碍我们成为新时期的大航海家,勇于开辟未知的广阔领域。
至于如何具体开辟新领域、未来彼岸所在,则留待后续探讨。